鰯猫

Eine schwarze Katze auf der Rosenstraße

【波实】

这个故事有点难讲。我们不知道主人公的真名,不了解他们从何处来到何处去,父母亲族熟人好友都像穿小了的衣服,旧日回忆皆为唱旧了的童谣。

要说波多野和实井从小就认识,对也不对。

在他们精心编造的身份里披着这两个名字的间谍在昭和12年前素未谋面;可你要说活生生的两个人,确实是从很久以前起就互相看不顺眼了。

鉴于那两个最初的名字早已无人再提,用现在这两个代替一下倒无妨,代号而已。

家里管得严是一回事,孩子总喜欢往外跑,学得厌了就翻了墙爬上树,一个没踩稳摔下去,两个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跌成一团。波多野家宅围墙那么长,他偏偏选在那个位置上墙;波多野家宅周围那么多树,实井偏偏坐在那颗下面看书。

倒也不是波多野一定要去找实井消磨时间,只能说邻居的孩子们过于幼稚无趣,几次之后他再也不想加入那傻到冒泡的打仗游戏。虽说跟着实井总会吃点苦头——衣服里被丢虫子啊,被绊倒摔下河啊,一起做坏事锅都被甩到自己身上之类——但波多野喜欢实井念书的声音,躺在树下闭着眼,就着风声听正正好。况且只当做个伴,总不能整个镇子里找不出一个能说上话的:他注意到实井从不结伴,或是不屑如此。这么说来波多野真是好大的面子。

他在道场里蹦跶的时候,实井则会在一片蝉鸣声中躲在古旧的书架缝隙间,将一本本书上的落灰吹拂,翻起一页页静谧。作为不速之客,波多野常常带着一身燥热的充满人的气息大喇喇地闯入,落落汗,就把实井拽出地下这暗无天日的藏书室,免得他那苍白的皮肤哪天彻底失去血色。对此,心情好了实井便合上书不吭声地跟着走;赶上笑里藏刀的时候,他不由分说地就把人摔到水泥地上的层层积尘里,拍拍手走上楼去一副万事大吉的样子——波多野哪在别处受过这种委屈。

打架是家常便饭。不过鉴于实井这张人畜无害的脸,只要他眼泪一流再奶声奶气委屈巴巴地哭几声,最后挨骂的是谁,波多野家看门的狗都一清二楚。

“你昨天说错了,”又听了一通教导后的波多野坐在墙头晃着一双小短腿,“马勒伯朗士十六岁才离开家去求学,不是十五岁。”

树下的实井头都不抬:“哇,了不起。可你怎么没注意到我昨天说的是奥古斯丁少说了个圣呢。”

那时候他们十岁。实井脸上的婴儿肥还很明显,难以想象在后来的几年里那张脸变得那样瘦削且更加苍白;波多野甚至还比实井高——尽管只有小拇指指节那么高,还是波多野那时候的小拇指指节,可不是大人的或是他长大以后的。当然没多久就轮到他仰望实井去了,这头一抬就再也没低下去过。

说到底,实井就喜欢别人抬头看他;说到底,波多野也喜欢顺着他的意。虽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两个拿精神分析学用来饭后闲谈的小天才连自己的心情都捉摸不透,更别说对方那点游移不定的心绪,又何谈顺了谁得意,恨不得揪着对方领口以头相撞,再把人埋在地下室的旧书堆里吃灰。

有意识顺着谁,都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在他们最后一次一同去了祭典、最后一次像普通小孩子一样吃喝玩闹之后,很久很久。

久到波多野这个神经迟钝的人都回想起了当年自己是如何焦躁而笨拙地浇灌感情的每一丝细节,也久到他会忘记实井在听到他某些话后露出的某几个表情。

小时候是红扑扑的脸蛋,少年时代便成了解开衬衫第一颗扣子后的领口,或是弯腰时浴衣宽敞的交领;那双眼睛是从未变过的。燥热由外及内,郁结不发,身体被烘得难耐,情绪也像暴风中失了舵手的船。无端生怒,话也不让说就转身跑了,木屐哐啷啷在石板地上摔打。飘飘忽忽兜兜转转,从无书可读的宅院跑到早无敌手的道场,最后还是得回到树下,已有三日没有见人。

实井性情难测,乖巧面具下铺满了波涛汹涌的乖张。他会坐在树下摆好时令点心,笑容是和煦的春风日柔软的花;同样是他,也会因一时兴起,阴恻地、恶意地把矛头对准无辜的人,从头到尾他都是地下室角落里一本无人翻阅的书。

波多野害怕他,担心他,喜欢他。关于最后一点,他是在发了脾气——这种一般而言是表达厌恶的行为——之后,在川边月下蛙鸣声中静坐了半天才得以判断而出。被推去捞金鱼、塞了吃不下的糖、一转头谁都不在结果是被一本旧书黏住了脚步,加上十年来不经意间积累堆出的零零碎碎,在实井清澈明亮而伪装着纯善的眼神注视下,波多野心里的高温终于从口中无遮拦地喷出。反正就是耍猴嘛,找一个不算无聊的跟班,承担他的所有任性。

可波多野又不是个任人欺负的蠢货——在除实井以外的事情上——能让他吃了这么多苦头受这么多气还不被他过肩摔扔进小河沟,个中缘由早就清晰得不得了,只差手写一副大字明目张胆地提醒他那种微妙曲折的感情。不过也不会如何,就算对事实有所觉察,结果也只是波多野一如既往坦然道歉,他从不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而有些事情,烂在肚子里就是它们最好的结局。没有意义,也没有结局。

他以为自己想通了,也以为自己的做法成熟合理,而长大后慢慢回味的时候才发现那时他所以为的“断”并非主观做出的理性判断导致的结果,只不过是客观空间所造成的沟壑与时间细流无声息的冲刷给他造成了那样的错觉。

实井不出现,波多野只能跑去找他。地下室锁了好几日,白天宅子陈腐的木门勉为其难地紧闭着。那就等夜里,实井睡前还在读书的时候。

他翻上院墙,见灯还没灭,一跃而下。对家犬比了噤声,敲了敲紧闭的门扉。

前来开门的管家深鞠一躬,始终不看波多野的眼睛。

“少爷与夫人两日前以已前往京都府的老家,让在下在此知会您以后不必再来。”

这便是实井对他无数个谎言的一个开始,所有的真实都被埋在了那个夜晚空荡荡的旧宅,连看家的狗都讳莫如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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